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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理不合情的美国法律会杀人吗?
关键字: 凯西杀女案美国法律2008年轰动全美的"凯西杀女案"在 经过了近3年的司法程序后于纽约时间7月5日终于画上了句号。佛罗里达州奥兰多的 一个陪审团经过11个小时的紧张讨论后裁定:虽然证实了凯西向调查人员提供虚假信息的行为,但是,针对被告凯西·安东尼谋杀2岁亲生女儿凯丽的"一级谋杀罪名"不成立。凯西仅被裁决女儿失踪之后向调查人员说谎等4项罪名成立,共4年徒刑。不过因为她已经在监狱3年多,并且服刑期表现良好,很快便可以刑满被释放。
"凯西杀女案"宣判后迅速引发美国各界的强烈反应,有关此案的报道迅速占据美国各大主流媒体的头条,也引发了一番番网络声讨战。不少网友纷纷登录Facebook和Twitter表达自己对判决的不满。质疑者称 这起案件让手上沾满鲜血的罪犯逃脱,宣判之时的法庭外也聚集了成百上千的抗议者,抗议法庭放走了心狠手辣的"婴儿杀手"。
杀女,罪名却不成立
美国不少媒体也将此案称为"新世纪的辛普森案",因此该案与上世纪90年代的辛普森案有太多相似的地方。在1995年的辛普森案中,涉嫌杀害前妻及其男友的美国橄榄球明星辛普森尽管面对诸多不利于自己的证据,但最终还是逃过了谋杀罪名。辛普森案在此之前一直被称为美国历史上最受争议的案件,然而在该案面前,有些美国人认为即使辛普森案也只是浮云。
2008年6月16日, 22岁的凯西带着和 其父母住在一起的女儿凯丽离开家,连续31天都没回家。父母因为太久没有见到孙 女,便多次打电话给女儿凯西说要见凯丽,但凯西却总是以各种理由拒绝,还说自己忙于上班,女儿由保姆带着。7月13日,凯西的父母突然收到通知去取回女儿凯西停在某便利店门口的车,当他们打开女儿的汽车后备箱时,便闻到一股死尸的臭味,但牢里却没有尸体的踪影。
两天后,凯西的母亲报警称外孙女凯丽失踪了,并称女儿凯西的车里有死人的味道。随后警方审问了凯西,凯西告诉警察,女儿1个月前失踪了,准确的说是被一位名叫冈萨雷斯的保姆拐走了,并向警方提供了自己的工作单位地址和保姆的姓名和居住地地址。凯西的说法让警察产生了疑问,并马上立案侦查。不过,经过实地侦察,警方随后发现,凯西其实并没有工作,她所提供的名叫冈萨雷斯的保姆,实际上也查无此人,保姆的地址也是假的。
另外,凯西说女儿失踪后的那一个月她一直在秘密地寻找她,但是据警方调查,凯西在女儿失踪前曾告诉好友,凯丽是个"成天鼻涕邋遢的讨厌鬼"。在女儿失踪后,她也不仅没有积极寻找其下落,反而若无其事地搬去跟男友同居,还整日里饮酒作乐,甚至在肩膀处纹上了意大利语"美好生活"的刺青。
调查越深入,警方发现凯西的陈述越多细节与事实不符,而且她在女儿失踪后的行为非常可疑,警方发现诸多疑点后认为凯西谋杀了自己的女儿。7月16日,凯西被警方逮捕,并提出一级谋杀罪名指控。但因为后来没有孩子的尸体无法立案,凯西被5万美元取保。
后经美国联邦调查局及医学权威的检查,发现凯西车里有一些腐烂尸体的遗留物,并且残留下来的气味是死尸留下的。另外,让警方更加怀疑凯西在女儿失踪后一个月时间内并没有如其所说那样积极寻找女儿下落的证据是,调查发现凯西在女儿失踪后的一个月里打过的上千通电话中,竟然没有一个电话和女儿的失踪有关,她的所有朋友,包括同居男友,也没有一人知道她女儿失踪一事。凯西在女儿失踪的曰子里,甚至还经常到酒吧狂欢,跟男友到外面兜风浪漫。调查结果确定后的当晚,凯西就被捕了。@观察者网凯西被捕之后,民众都认为凯西被判刑定罪应该是板上钉钉之事了,所以大家的焦点都聚集到了"小女孩凯丽已经死了吗?""尸体在哪里呢?"此类的问题上。但警方随后又遇到的难题是,在逮捕了凯西之后,凯西的父母此时又完全站在了女儿一边,改口称草里的气味是发霉的披萨留下的,并非之前所说的尸体的味道,还说已有消息证明孙女确实被保姆拐走,还编出了素未谋面的保姆的长相和特征。
2008年12月11日,即在凯丽失踪6 个月后,一个查水电表的工人在离凯西父母家几百米的树丛中发现一具用黑色垃圾袋裹着的小孩的尸骨,头骨用胶带裹着,上面有一个心形的胶贴。由于佛罗里达的飓风多雨季节,尸体长期浸泡在水里,如今只剩下骨头。
为何女儿失踪一个月后才报警?如果雇用了保姆却没有保姆其人其名?为何没有工作还要雇保姆带女儿?为何女儿失踪了还整天逍遥自在、寻欢作乐?一系列的疑问和小女孩的尸骨似乎告诉人们,答案只有一个:凯西是杀她女儿的凶手。实际上,人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而且检方也根据凯丽尸体面部捆绑的胶带和气味分析测试,怀疑凯西是用氯仿毒杀女儿,并用胶带令其窒息后弃尸。正因为如此,人们也普遍认为该案件应该很快就可以以"谋杀罪名成立,凯西被判死刑"结束。
检方、辩方的角力
然而,在美国法律面前,美国民众的感觉再一次错了。中国古人有一个成语是"合情合理",如果能做到既合乎情感,又符合理性,那当然是一种理想的状态,但美国法律的独特设计决定其把"追求合理"放在第一位,也即只看证据,而不看感觉,也不管是否合乎情感。
为什么看似再明显不过的杀人罪行,其嫌疑犯最后还是没有获刑呢?那是因为,根据美国的法律,不论嫌疑犯凯西被警方控诉的罪行有多严重,也不论检方手中掌握的证据看上去是多么确凿无误,在凯西被宣判有罪之前,都必须假设她是无罪的。"无罪假定"在美国的司法制度中是极为重要的一条。正是这一条,决定了检方和辩方从道义上的平等地位。
正如凯西的律师所说"这个案件对我们所有人都带来挑战,挑战刑法制度,挑战媒体,我认为我们所有人都应当利用这个机会学到和认识到,在法庭裁决之前,人们不能为某人判罪。"在假定凯西无罪的基础上,要取证证明凯西的谋杀罪行十分困难,因为女儿凯丽的尸体腐烂过久,已经无法通过验尸判断死因。同时,控方也没有能够证明凯西杀害女儿有合理的根据和其杀人的动机,除此之外,凯丽是怎么死的,也没有明显的前因后果。
凯西的律师团辩解引用凯西的话说那个女孩是因为事故在家庭的游泳池内淹死,而在凯西恐慌之时,当过警察的她爸爸决定将案件变成谋杀,为女孩嘴上贴上胶条,然后将尸体送到1/4英里之外的林地中。但她爸爸坚决否认那些说法。检察官也称那些说法荒谬,说没有人会把事故变得像是谋杀。至于凯西为何在女儿失踪之后,仍然开派对取乐,她的律师回应说"我们有时对别人的评判太过苛刻,好像我们切身了解他们的处境一样。每个人对创伤的反应都不一样。"
在美国,法庭上的检方和辩方是完全平等对抗的两个队伍。美国的法庭就像一个运动场,检方和辩方就像两支势均力敌的运动队,结果如何,决定权最终都在陪审团手里。由于这一案件引起奥兰多媒体太多关注,为了避免受媒体的宣传的影响,陪审员是从外地来的,并在整个审判过程中同外界隔离。最终,陪审团裁决凯西"一级谋杀罪"罪名不成立。
在宣判当天,凯西看上去十分紧张,双眼低垂且紧咬嘴唇。听到法庭的无罪宣判后,如释重负的她在抽泣之后露出了笑容,兴奋地与辩护律师团一一拥抱。陪审团成员之二福特在判决后说"我没说她无罪,只是觉得证据不足。如果不能证明她犯了什么罪,就无法判断该给她什么惩罚。"
为何是这样的结局?
在此前的法庭辩论中,辩护律师爆出猛料,称凯西之所以会在凯丽失踪后表现得如此不负责任,是因为凯西此前曾受到过父亲的性侵犯。凯西的父亲乔治对这项指控矢口否认。在宣判之后,凯西的父母并未与女儿有丝毫交流便离开了法庭。但两人的委托律师在随后的声明中表示,他们相信法庭做出了正确的判决,"虽然凯西·安东尼的辩护团队的某些说辞完全没有事实依据"。@观察者网
"凯西杀女案"判决之后,很多美国民众,包括佛罗里达州59岁理疗师雷·施莱希科恩都表示,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暴行",最后的判决结果显示了美国司法体系的荒诞和脆弱。但另一方面,一些法律专家却认为,对凯西的判决恰恰体现了美国司法制度的胜利。因为刑事判决的依据是确凿无疑的证据,检方未能提供凯西杀人的合理动机,也没有证明死者的死因。
不过一直密切关注此案进展的法学教授卡林·摩尔则表示自己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因为"即使她是一个爱撒谎的坏蛋,也不能证明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凯西的辩护律师何塞·巴埃斯则说"我们都为凯西感到高兴,但老实说这起案件中没有胜利者。毕竟凯丽已经故去,再也无法复生了。"
"凯西杀女案"的3号陪审员詹尼佛·福特对美国广播公司表示,投票断定凯西没有杀人之后,她和其他陪审员都哭了。福特说"我没说她无罪只是觉得证据不足。"检方人员早前也表示同意陪审团为何拒绝判处凯西犯下谋杀罪,他们承认无法证明凯丽的死因。
在一个多月的审判过程中,检方和媒体都将凯西描绘成一个为了尽情享乐而杀害亲生女儿的"蛇蝎母亲",当谋杀罪名不成立的判决公布后,愤怒的人们质疑司法的不公,纷纷到凯西父母家门前抗议,到凯丽尸体发现地悼念,网络上更是充斥着愤怒,舆论似乎形成强大的续审风暴。但在美国,人们即使对案件的判罚结果有多大的不满,"民愤"不能改变判罚的结果,也无法加重处罚的程度。
对此,哈佛大学法律教授德尔什维茨说:"科学家追求真相但刑事审判并非要寻找真相。刑事审判只寻找一个结果:确凿无疑的证据。"他说,在谋杀案审判中,权力巨大的政府指控个人犯有罪行,政府必须为指控提供确凿无疑的证据。即使被告"好像"、"极可能"犯有谋杀罪,但一旦证据不足,被告就应该被判无罪。
这就是美国,一个为了追求"合理",宁可放弃"合情"的国度。
(原文载于《看世界》2011年8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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